本报记者 姜 峰 王云娜 李 蕊
引子
上个月，黄秀芳和外孙女蜜蜜成了“同学”。
两年前，蜜蜜出生，女儿女婿忙着打拼事业，黄秀芳从湖北老家来到广东深圳，担起照顾蜜蜜的重任，每天几无空闲。如今，家附近的老幼共托综合服务体，成了黄秀芳和蜜蜜共同的“校园”——这里集长者服务站与普惠性托育园于一体，黄秀芳能随时照看蜜蜜，还能从容享受生活。
“一老一小”，是家事也是国事，攸关百姓切身福祉。习近平总书记对此念兹在兹、格外挂念。“十五五”规划建议提出，“健全覆盖全人群、全生命周期的人口服务体系。”
这几年，部分地区的托育园、幼儿园生源减少、资源闲置，养老服务需求则持续增加。2024年12月，《中共中央国务院关于深化养老服务改革发展的意见》印发，提出“建设‘一老一小’服务综合体”。
近年来，重庆市、广东省深圳市、山东省济宁市等地试点老幼共托模式，“一站式”解决养老、育幼问题。这一创新探索效果如何？还有哪些问题亟待破解？记者实地探访。
图①：老人和孩子携手走出山东济宁市任城区南苑街道老幼共托服务中心。董绍进摄
图②：深圳幸福健康集团运营的一家托育园正在开展老幼共融活动。深圳幸福健康集团供图
图③：在重庆高新区含谷镇裕安可艾幼儿园，小朋友为共托老人表演节目。本报记者 姜 峰摄
新场景
破解共养难题，降低照护成本，开辟产业赛道
三峡库区，重庆奉节。县城西南，朱衣河汇入长江。溯河而上，翻过一座高山，公平镇就在那山坳里。
常住人口3万多，集镇热闹熙攘。穿过街面，车家坝社区的坝子上，2023年建起的公平镇返乡创业园，目前已有服装、食品等7家企业“落脚”。
在创业园服装厂上班的彭春燕、彭辉姐妹俩，把家中老人和孩子也从村里接到了镇上。创业园对面就是公平小学，姐妹俩的娃都在这儿上学。她们原先在外省务工，如今在家门口就业，一家人都高兴。谁知，时间一长，照管“一老一小”却成了难题。
“工厂围着订单转，活到手头不得闲。”彭春燕苦笑，“老人和娃，经常顾不上。”
“一放学，工友们的娃娃就跑到厂里，要么追逐打闹，要么趴在父母身边写作业，妨碍生产、影响学习，还不安全。老人独自在家，年纪大了，也让我们挂心。”彭辉皱起眉头。
既要为生计奔波，又得养育子女和赡养老人，彭氏姐妹的境况是许多家庭的缩影。奉节现有工业园区1个、乡镇返乡创业园12个，在岗人员5500余人，其中存在养老育幼难题的占比超过85%。
2023年起，《奉节县关于推进“一老一小”服务联合体建设的通知》《奉节县依托产业平台建立“一老一小”服务机制改革实施方案》等相继印发，意在全面提升“一老一小”服务的系统性和实效性。
“我们以产业平台为依托，精准对接工业园区和乡镇返乡创业园职工需求，创新打造‘一老一小’服务联合体，‘一站式’解决老人和子女无人照看难题。”奉节县民政局局长刘芳介绍。
在公平镇返乡创业园旁，有座已建成的公平镇养老服务中心。经过改造，2024年10月，这里启动运营“一老一小”服务联合体——集养老服务中心和儿童成长驿站于一体。
彭氏姐妹把老人和孩子送到服务联合体，压力轻了不少。“娃娃放学后，有老师带着写作业。老人吃饭、娱乐等，我们也不必过多操心。老的小的都有着落，工作踏实多了。”彭春燕笑意盈盈。
截至目前，公平镇“一老一小”服务联合体累计服务老人260余名、儿童60余名，为210余名务工人员解了后顾之忧。“联合体投用后，创业园的员工招用率比以前高了1/4以上，稳定就业、促进增收、服务企业的成效一目了然。”公平镇返乡创业园工作人员匡坤忠说。
不仅如此，站在家庭角度看，老幼共托还降低了照护成本。
2024年8月，山东济宁市任城区南苑街道老幼共托服务中心投运。家住忠心闸社区的居民张霖把母亲和儿子送到了这里。
“我母亲70多岁，儿子两岁半。如果给孩子报托育班，老人享受日间照料服务，一个月至少要2000元。”张霖算了笔账，“在这里，服务中心提供一揽子服务，每月1100元，减少了家庭开支。”
在重庆高新区虎溪街道学智社区，这里利用闲置用房打造“一老一小”服务综合体，通过给运营机构减免房租、水电费及提供运营补贴等方式，使托育费用下降三成，惠及500余户家庭。
对运营机构来说，老幼共托则为其开辟了新赛道。
于波是南苑街道老幼共托服务中心负责人，原本经营着一家幼儿园。促使幼儿园转型的，是近年来幼教行业面临的普遍状况——生育率下降、教室空置率上升。“如何把宝贵的场地和师资利用好，成为我们必须解决的新课题。”于波说。
一边是幼儿园资源出现闲置，一边是养老服务供给不足。“通过市场调研，我们发现老人带娃比较普遍。传统养育方式与现代育儿理念存在差异不说，老年人自己的生活、社交需求还常被忽视。”于波说，育幼和养老在服务内核上都围绕养护展开，具有天然的行业相通性，场地、厨房、活动设施及部分管理人员等可以共享，能有效降低运营成本，还能把更多资源用在提升照护品质上。
“从目前情况看，周边居民反馈不错，这条路没走错!”于波说。
搭场地
打造专属空间，兼顾“分而不离”，保障安全健康
一大早，黄秀芳为蜜蜜梳洗完毕，把她送到了与家相距仅5分钟路程的托育园，随后转身走进一墙之隔的长者服务站，或与老姐妹们聊聊天，或在老年课堂上上课。
过了一会儿，黄秀芳来到服务站与托育园之间的木门前，透过小窗看见蜜蜜正安静地吃早餐，腮帮子鼓得圆圆的，她安下心来。
黄秀芳家住深圳市宝安区航城街道三围社区南航明珠花园小区。小区内有一处公共配套设施，最初用于养老服务，但许多老人反映，孙辈没人照看，他们也难以抽身享受服务。
2021年，街道调整设施用途，将之改造为老幼共托综合服务体，由深圳市幸福健康产业(集团)有限公司建设运营，并由其下属专业公司分别提供养老和托育服务。
在养老空间中划出一方天地创办托育园，如何既满足老人对安静的偏好，又包容孩子活泼的天性？做好空间设计是关键。
“首先要严格遵循国家关于养老、托育设施的设计规范；其次要平衡‘独立’与‘共融’，既保障两代人各有专属活动空间，又实现‘分而不离’的温暖陪伴。”深圳幸福健康集团总经理胡月明说。
改造后，整个空间被划分为两个独立功能区：一侧是面积约1500平方米的三围社区长者服务站，可提供日间照料、康复理疗等服务，还设有阅览室和健身区；一侧是面积约500平方米的托育园，专为0至3岁婴幼儿提供日托服务。
为确保老幼活动互不干扰，物业另开了一扇对外的大门，专供托育园使用；托育园和长者服务站之间，则用3扇小木门隔开。
“木门上有玻璃窗，可以清楚地看到孩子。托育园有一块户外活动场地，老人们在长者服务站二层平台休息时，能看到孩子们在户外玩耍。”黄秀芳眼中漾起笑意，“孩子们的欢声笑语，仿佛让我年轻了好几岁。”
在幼儿园里嵌入养老服务，设计同样需要巧思。
走进重庆高新区含谷镇裕安可艾幼儿园，一、二层是孩子们的活动场地；三层从2024年10月起焕然一新，成为重庆首家嵌入幼儿园的养老服务站。
“2021年幼儿园开园后，三楼一直闲置。我们园所在的是一个回迁安置小区，居民近3000户，八成以上是老年人，养老需求突出。”裕安可艾幼儿园园长李捷介绍。
为此，重庆高新区有效盘活闲置空间，在此开展老幼共托试点，将三楼改造为养老服务站，由幼儿园负责运营。
如今，这里的养老区域和托幼区域分区运行：园门口开设两条通道，中间以一人多高的护栏隔开，分别供幼儿和老人通行；三楼与一、二楼之间通过独立楼道分隔；养老服务站上午9点至12点、下午2点半至5点半开放，既避开晨间入园高峰，又不影响幼儿午休，还能错开家长接送时段，最大限度减少互相干扰。
与三围社区长者服务站和裕安可艾幼儿园利用既有园所加以改造的模式不同，南苑街道老幼共托服务中心尝试在全新空间中，实现养老与育幼服务的融合。
“街道协调社区将党群服务中心2/3的用房腾出，用作老幼共托试点。打造新空间，不仅要科学布局、优化设施，更重要的是保障老人和孩子的安全健康。”于波介绍，老幼共托模式下，预防老人和幼儿跌倒、患病等工作压力增大。
怎么解决？于波和团队在空间设计与运营细节上倾注大量心力。记者看到，在南苑街道老幼共托服务中心，一层用作养老，二层用于托育，二层多功能室则是共用的活动空间；楼梯扶手设计成“一高一低”双层结构，方便老人和孩子扶握；活动区域配备紫外线消毒灯，工作人员随时清洁公共器具；每位老人的日常身体健康数据和定期体检结果被详细记录……
“我们还借助技术手段，有效提升对老人的健康守护水平。”于波举例，比如研发具备健康监测和报警功能的智能手表，投入资金购置微压氧舱等。
优服务
促进代际融合，补齐人才短板，探索长效运营
南苑街道老幼共托服务中心多功能室内，孩子化身“小厨师”，小手沾满面粉，笨拙而又认真地学习制作面点；一旁，精神矍铄的老人担当“特聘教师”，手把手指导。不一会儿，面团便被捏成小兔、元宝等造型。
在于波看来，老幼共托不是简单的空间叠加，它要求优化服务内容，“分”与“合”双管齐下，“既为老人孩子分别提供专业服务，如康复理疗、亲子早教等，也要精心设计代际互动活动，将老有所为和幼有善育有机结合，实现‘1+1>2’的效果。”
在南苑街道老幼共托服务中心，剪纸、书法、乐器培训等适合老人孩子共同参与的活动，架起两代人情感交流的桥梁。于波分享了一个温暖的故事——
一位78岁的入住老人，在老伴去世后一直郁郁寡欢。于波发现她手艺精巧，便邀请她教孩子们做面点、缝香包。现在，孩子们喊她“手艺大王”，总爱围着她“叽叽喳喳”。渐渐地，她像换了个人，话多了，脸上也有了光彩。
“老人在陪伴中重拾生活信心，孩子在互动中学会分享、关怀与感恩，这样的情感联结十分动人。”于波感慨。
要想做优服务，得靠专业人才。“老幼共托的服务对象特殊、需求多元，目前行业缺少既懂幼教又懂养老的复合型人才。”于波说。
如何破局？当地民政部门支持，服务中心通过“引进来”邀请专家培训和“走出去”实地观摩学习相结合，帮助原有幼师掌握老年护理、心理疏导、应急处理等多项技能。
“目前，我们所有幼师均已考取养老护理员职业技能等级证书，团队能力实现转型提升。”于波满意地说。
面对同样的人才短缺困境，奉节探索出一条“银发赋能”的特色路径。“我们动员护士、教师等具备健康护理和教育辅导专长的退休人士为‘一老一小’提供服务，推动专业与公益的深度融合。”公平镇民生服务办公室主任熊超介绍。
做优服务，搭建专业化平台也是有效举措。
2021年1月，为解决“一老一小”照护难题，深圳市政府依托大型国企深业集团组建深圳幸福健康集团，专门负责养老托育基础设施投资建设和运营管理。2022年，深圳市出台“一老一小”整体解决方案，着力推进养老托育一体化服务设施建设。政策引领下，深圳幸福健康集团已打造5个老幼共托项目，并提供专业标准的养老托育服务。
不过，记者在采访中发现，无论走规模化平台路线，还是个体探索路径，老幼共托模式均面临较为沉重的资金压力。
为建设三围社区老幼共托综合服务体，深圳幸福健康集团投资800多万元。政府也有资助：养老部分，市民政局给予150万元建设补贴及每年最高30万元运营补贴；托育部分，每个托位可获得最高1万元建设补助、每月最高1000元运营补助。但受公益性和普惠性服务的收费限制，加之运营成本较高，三围社区老幼共托综合服务体目前仍未收回投资，处于亏损状态。
资金回笼困难，同样让南苑街道老幼共托服务中心运营承压。于波坦言，即便已获得政府提供的建设运营补助，并享受税费减免、房租优惠等政策，但因前期装修改造投入较大，加上本地托位供给过剩等因素影响，导致运营收入难以覆盖成本。
为缓解压力，各类机构积极拓宽盈利渠道。于波的运营之道是：“扩大育幼服务对象范围，将服务内容延伸至课后托管、作业辅导等方面；养老则扩展至提供上门服务，比如上门送餐、助浴等。”
“目前，回本周期长、短期盈利难的状况较为常见。希望政府能够出台政策，给予普惠性质的老幼共托机构专项资金支持，推动这一模式走得更远。”胡月明建议。
场地紧张同样制约发展。“养老育幼服务需要贴近居民社区，过去的城市规划较少预见这类需求的增长。”胡月明认为，应根据人口结构变化，动态调整场地用途，“比如生源不足的幼儿园可以转型为养老机构，新生儿多的区域可以调整养老场地用于育幼。”
实现灵活调整，需进一步强化部门协作。“目前幼儿园、托育、养老分属教育、卫生健康、民政等多个部门管理，标准不一。”胡月明呼吁，应通过顶层设计，统筹管理养老育幼工作，促进资源高效利用。
“老幼共托有较强的现实需求。期待促进养老育幼融合的政策体系进一步完善，规划布局进一步优化，监管机制进一步健全，让这一模式真正‘扎下根、结出果’。”重庆社会科学院法学与社会学研究所副所长罗伟表示。
《人民日报》(2025年12月12日 第 13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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